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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白水县史官镇,远远地望见一片苍翠,像黄土深处涌出的一团墨绿,绿意是那么深沉,显得周遭的塬峁都深邃起来。那里,便是仓颉庙。
庙门不大,古朴拙厚。迈入大门,便觉空气骤然沉静下来,暑气被隔绝在外。眼前的柏树,像一群从远古走来的老者,披着满身的苍翠,沉默地立在天地之间。仓颉手植柏,黛影擎天,主干粗壮,虬枝盘曲向天,节节攀升,如龙身腾起,仿佛一股气撑着它往上长。树皮皴裂成深深的沟壑,刻满了五千年的风雨。我望着柏树,能感觉到一种温热的脉动——那是历史的呼吸。风来时,满树的叶子发出细密的声响,好像老人在缓缓地念叨着什么。我想,它大约是在念一篇极长的文章,一篇从结绳到鸟迹、从甲骨到钟鼎的文章。每个识字的人,都是它的读者。
最奇的是“柏抱槐”。柏树长了四千多年,心空如洞,偏偏在空处生出一株槐树,也长了两千多年。柏树张开怀抱,槐树依偎其中,像一位沧桑的老者拥抱着正值壮年的孩子。有人说,是喜鹊从文曲星那里讨来的种子,投入柏树的怀中。自然的巧合,往往比神话更富诗意。柏树的枝条向四方伸展,每一片叶子都苍翠欲滴;槐树的枝叶则相对柔和,两种绿色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是谁滋养了谁。相偎相依,不离不弃,两个物种就这样相拥着站成了永恒,无声地诉说着这最憨厚、最长久的缘分。我觉得“柏抱槐”更像一个隐喻——包容与共生,本就是文明最古老的法门。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
四千多年与两千多年,时间在这里有纹路,有温度,可以触摸。文字何尝不是如此?一个字符的诞生,便似“手植柏”落地生根;后来的字符附着其上,生长繁衍,便成了“柏抱槐”。
庙内的碑石、殿宇,我自然也看了些。而我最想见的,是仓圣鸟迹书碑。碑上有二十八个字,那些笔画,既像鸟兽的足迹,又像星斗的布局,弯弯曲曲,记载的是黄帝与炎帝结盟、共同讨伐蚩尤的故事。炎黄二帝,“居首共友”,是为团结;各部列阵,协同行动,是为团结;“左互乂家”是左右协同、安定家邦,更是团结的升华;“戈矛釜芾”是胜利后的狂欢。没有这份团结,便没有那场胜利;没有那场胜利,便没有后来绵延五千年的华夏文明。我听着解说,再看那些“字”,忽然觉得它们活了,觉着它们不是僵硬的符号,而是先民们奔跑、呐喊、舞蹈的身影。文明的车轮,就这样转动起来了。这些弯弯曲曲的刻痕,是华夏民族第一篇用文字写成的历史;它们写在碑上,也写进了民族的骨血里。
庙内有这样一副对联,上联是“雨粟当年感天帝”,下联是“同文永世配桥陵”。“雨粟”是说仓颉造字时天降粟雨,天帝为之感动;“同文”是指文字的统一,奠定了文脉根基。桥陵是黄帝陵,将仓颉与黄帝并提,是何等的气魄!
回首,暮色中的古柏更显苍劲,如一群披甲的武士,守护着庙堂,守护着文字,守护着文明。柏树生长了几千年,依然根深叶茂,生生不息。一代又一代的中华儿女,把柏树当作命根子来保护。仓颉造字定文明根基,炎黄结盟铸团结风骨,历代先贤敬祖护脉……这条文脉从未断过。
文字是文明的根,而守护这根的,是一颗颗拳拳的赤子之心!
王安卫
编辑:韩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