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驶离蓝田高速,车轮循着白鹿原台地的肌理一圈圈向上盘旋。不过十余分钟车程,转过数道弯,便抵达塬上的田坡村。那处贴着田氏泥塑门头的小院就在路旁,没有醒目的标识,稍不留意,就会一晃而过。

屋舍后是家,前面便是田孙利的泥塑 “工作室”。在白鹿原腹地的蓝田县田坡村,厚土层层堆叠,塬上特有的黄土气息萦绕在农家小院。七十多岁的泥塑匠人田孙利俯身案前,搭架、和泥、敷泥、填充、打磨,就地取材的本地黄泥,渐渐幻化成神态鲜活、气韵生动的人物塑像。

他没有正式拜过名师,大半本事都是在乡野烟火里一点点摸索出来。1955年出生的农民匠人田孙利,守着这门土生土长的民间手艺,以泥土为纸,以手掌为笔,打捞正在慢慢消散的乡土记忆,让蓝田泥塑这份扎根白鹿原的民间文脉,在一件件作品之中重焕生机。

“最开始也没有师傅教咱,咱自己摸索。”谈及与泥塑相伴的岁月,田孙利言语朴素淡然。白鹿原得天独厚的黄泥,是他创作最本真的根基,原料全部就地取材。一方水土养一方手艺,本地泥土独有的质地,造就塑像独有的样貌,这是外来工艺材料无法替代的乡土底色。

乡土泥塑沉淀着一套完整的民间工序,处处藏着劳动人民的造物智慧。坐在打磨机前,田孙利仔细打磨泥塑内部支架,把骨架修得规整牢靠,为后续上泥塑形打好基础。什么高度平衡和观赏性最好?敷泥定性晾多久不裂纹?他都有着自己从数十年反复实践中总结得出的经验。

泥土无言,却可以装下世间百态。田孙利早年大多承接寺庙神像塑造。“神像依附庙宇,庙宇兴废流转,塑像便随之漂泊,很难作为独立作品长久留在普通人眼前。”他一直想借着手里这门手艺,留下一些能够真正留给后世的东西,家里晚辈也不断鼓励他往这个方向走。

常年塑造神像的积淀,在心底催生出一个新念头。几番思量,他把目光投向家喻户晓的水浒一百零八将。农家小院里,一百零八将泥塑群像次第排开,一百零八位好汉眉眼各异、风骨凛凛,民间世代推崇的忠义与侠气,就这样被牢牢凝固在白鹿原的黄土之中。

“开工的时候,我会一次性搭起十组八九十公分高的塑像骨架,统一和泥,成批制作。” 田孙利告诉记者,这组群像分层敷泥,头两遍泥定大体轮廓,三、四遍泥专门雕琢眉眼、肢体的细微神态,泥胎打磨妥帖,再逐步上色润彩。

做泥塑,选土便是第一道关口。田孙利俯身翻看、拣选合适的黄泥,土质软硬、杂质多寡,不靠仪器,全凭几十年手上练出来的眼力与触感。创作间隙,他拿刷子细细扫去泥胎表面浮尘,清理缝隙里残留的泥屑,分毫细节,都不肯潦草放过。

只是这份扎根乡土的手艺,在时代流转之中,躲不开传承的现实困境。“学泥塑周期长,熬时间,很难快速见到收益。” 田孙利不是没有动过收徒的心思,想要把一辈子摸透的手艺传下去,现实却屡屡碰壁。

生存的现实摆在面前,不少年轻人纵然心生向往,也很难沉下心来长年累月与泥土打交道。就连他自己的儿子,也选择了编程,走向了完全迥异的人生道路。手艺后继乏人,这块石头,沉沉压在老匠人的心头。

纵然前路不易,田孙利心底揣着两份滚烫心愿。目前水浒一百零八将还差塑形上色便可完工。完成后他期盼有生之年做完四大名著全套泥塑系列。四大名著承载国人共同文化记忆,他希望用乡土泥塑质朴的方式再现经典。

“不能光我一个人闷头做。” 他心里还有更远的期许,希望把蓝田泥塑推到更多人的视野里,盼着手艺能够带动村子发展。在田孙利的设想里,泥塑不该只是小院里一人的孤芳自赏,本土手艺被看见,才能反哺这片生养他的塬上土地。

正午时分,阳光直晒在小院门口,一尊尊泥塑像静静立在室内。田孙利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黄土,望着里面的塑像,语气平和。“泥土不会骗人,你怎么对待它,它就给你出啥活。我今年七十多了,能干一天,我就做一天,争取能做个全套‘名著’。”

记者 马晴茹 王靖升 实习生 薛晶晶
审核 康乐群 李卓然
编辑:高佳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