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4日,在麟游九成宫博物馆,麟游中学的学生有序地参观着展厅的一件件文物。他们凑在展柜前,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一件青铜卣(读yǒu)上——器身圆润饱满,盖顶隆起如山丘,提梁横跨两端,通体布满规整的纹饰,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
“同学们,看这里!”麟游九成宫博物馆工作人员陈培培轻叩展柜玻璃,指向一件通体泛着青绿色锈迹的青铜器。
“这是国家一级文物父乙卣,也是麟游九成宫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陈培培说。
随后,她示意学生们跟随自己绕到展柜另一侧。“商周青铜卣主要用来盛酒,是祭祀中的重要礼器。你们注意看它的纹饰,器身上大部分的纹饰都是列旗兽面纹,以一层一层的形式呈现,这些纹样不是装饰那么简单,每一层都对应着当时的信仰体系。”陈培培说。
当灯光照亮器物表面的纹饰和斑斑锈迹,器物上仿佛流淌着三千年前的时光,将商周时期的青铜文明娓娓道来。

父乙卣
黄土深处的窖藏珍宝
“1988年7月,麟游县九成宫镇蔡家河村村民在掘地时,意外发现几件布满铜锈的器物在泥土中若隐若现。随后,村民便立即报告文物部门。”麟游九成宫博物馆馆长王劼说。
文物部门接到消息后,立刻派工作人员带着工具赶到现场,经过初步清理,发现这是一处青铜器窖藏,里面的器物保存得相当完整。
随后,文物部门工作人员对这批出土文物进行了全面的检测和评估,采用科学的方法进行保护保存,尽可能保留文物的历史信息和原有风貌。

在麟游九成宫博物馆,学生在参观父乙卣。
“当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取出父乙卣时,所有人都被它精美的纹饰和端庄的造型震撼了,大家都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件具有极高历史价值的文物。”王劼说。
和父乙卣同批出土的窖藏青铜器有10余件,涵盖了盉、卣等多种类型,均为商代晚期至西周早期的器物。这些器物排列整齐,部分器内铸有“父乙”“父辛”“父丁”等铭文,显然是一个家族的祭祀重器。
“这些青铜器一同被埋藏在这里,可能是当时的贵族为了躲避战乱或者其他原因,将家族的祭祀礼器集中掩埋。”王劼分析道,“从器物的种类和数量来看,这个家族在当时应该具有相当高的社会地位和雄厚的经济实力。”
这批窖藏文物中,父乙卣最为引人注目,该器物口径7.1厘米,腹深17.8厘米,通高23.3厘米,重1.6千克,直口长颈,颈略束,圆鼓腹,圈足外侈,颈部有一对半环钮,套接貘头扁提梁,盖呈覆钵形,上有圈形捉手,内铸“舀父乙”三字铭文,盖沿和器颈均饰三列云雷纹组成的列旗脊兽面纹,圈足饰目雷纹,造型端庄典雅线条流畅自然,是商周时期圆形卣的典型代表。
父乙卣属于周代盛酒器的一种类型——卣。卣的造型一般都带有提梁,所以又称提梁卣,它的形状类似于一个带有双耳的瓶子,通常用于盛酒或液体。卣主要盛行于商代和西周,一般说,商代多椭圆形的或方形的卣,西周多圆形的卣,西周卣承商代形制而有所变化。
“卣在古代文化中具有一定的仪式性和象征意义。在商周时期,卣常被用于宗教祭祀和贵族宴会中。它不仅是实用的盛酒器具,还象征着权力和地位。卣的制作工艺精湛,复杂的纹样和铭文反映了当时的艺术水平和文化内涵。”王劼说。
青铜重器的千年密码
父乙卣作为商末周初的重要礼器之一,其铸造工艺集中体现了当时青铜冶铸技术的巅峰水平。王劼介绍,从器物的整体结构来看,父乙卣采用了分铸法与浑铸法相结合的工艺,提梁两端的貘头装饰与器身分别铸造后再进行连接,这种处理方式既保证了提梁的牢固性,又使整体造型更加生动立体。
“你们仔细看这些纹饰的铸造痕迹。”陈培培指着器身上的列旗脊兽面纹说,“这些纹样是通过陶范铸造而成的,每一层纹饰都需要精确计算收缩比例,稍有不慎就会导致纹饰模糊或错位。”

在麟游九成宫博物馆,工作人员陈培培在介绍父乙卣。
陈培培解释道,商周时期的青铜铸造并非简单的金属熔炼,而是涉及制模、翻范、合范、浇铸、修整等数十道复杂工序,父乙卣表面纹饰的规整程度和线条的流畅性,说明当时的工匠已经掌握了极为成熟的范铸技术。
从纹饰题材来看,父乙卣上的兽面纹并非写实的动物形象,而是经过高度抽象化和神秘化处理的艺术符号。兽面纹通常以鼻梁为中轴,两侧对称展开双目、双角、双耳,这种构图方式既体现了庄重威严的仪式感,又暗含着古人的宗教信仰。
父乙卣的提梁设计尤为精妙。半环形的提梁两端套接貘头造型,兽首双目圆睁,既起到装饰作用,又增强了提梁与器身连接的稳定性。这种将实用与美观完美结合的设计,体现了商周工匠高超的技艺和审美水平。
盖内的“舀父乙”三字铭文同样值得深究。这三个字采用阴文铸造,字体为典型的商代晚期金文风格,笔画方折有力,结构严谨匀称。
“铭文的铸造需要在陶范上预先刻出阳文,浇铸后形成阴文,这就要求工匠具备高超的雕刻技艺和对文字结构的精准把握。”王劼说,“‘舀’字的上部像双手掬水之形,下部为‘臼’形,整个字形生动地表现了取水之意,这种象形特征正是商代文字的显著特点。”
在约三千年的岁月中,父乙卣经历了地下环境的侵蚀,表面形成了独特的铜锈层。
“这些锈迹并非单纯的腐蚀产物,它们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器物的本体,同时也成为判断文物真伪和流传环境的重要依据。”王劼说。
如今,父乙卣静静地陈列在展柜中,与馆内其他窖藏青铜器共同构成了一幅商周时期贵族生活的历史图景。
王劼表示,父乙卣既保留了商代晚期青铜器的庄重华美,又显现出西周早期简约化的发展趋势,这种过渡性特征使其成为研究商周之际文化变迁的典型标本。这批文物的发现不仅丰富了麟游地区商周考古的内容,更为研究关中西部与中原地区的文化交流提供了关键线索。
父乙卣承载的远不止是三千年前的酒香,更是一个家族的记忆、一个时代的技艺,以及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精神脉络。
卣中窥见的祭祀文明
父乙卣作为商末周初的青铜礼器,是当时贵族阶层祭祀体系的物质载体。卣通常与尊、鼎等礼器组合使用,形成严格的祭祀层级。
“在酒器组合中,父乙卣作为盛酒器,负责盛放祭祀用酒,其器型大小、纹饰繁缛程度都与器主的身份地位直接相关,体现了商周时期‘名位不同,礼亦异数’的等级制度。”陈培培说。
父乙卣盖内的“舀父乙”铭文,明确了其作为祭祀祖先的功能属性。根据相关研究,“父乙”是对祖先的称谓,王室和贵族成员死后会以天干字作为宗庙祭祀称号,选取标准可能与生日、忌日或祭祀次序有关。这种制度是商周文化的核心特征之一,父乙卣的存在充分反映了当时浓厚的祖先崇拜观念。

父乙卣上的铭文
“在商周祭祀仪式中,酒器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酒是祭祀天地、祖先的必备祭品。父乙卣作为盛酒器,在祭祀过程中负责存储和供奉美酒,通过‘以酒通神’的方式实现人神沟通。商代祭祀活动极为频繁,父乙卣这类礼器的使用,体现了当时祭祀仪式的规范化和程序化,是维系社会秩序的重要手段。”王劼说。
父乙卣铭文中的“舀”字,被学界普遍认为是当时的一个望族标志,表明这类礼器不仅是个人祭祀祖先的用具,更是族群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通过铸造带有族徽的礼器,商周贵族强化了族群内部的认同感和凝聚力,维护了宗族制度的稳定。
“商周时期,青铜礼器还被赋予了严格的等级象征意义,如‘列鼎制度’,这种将政治权力与祭祀礼器相结合的做法,开创了‘器以藏礼’的先河。后世历代王朝都继承了这一传统,用不同等级的礼器来区分君臣贵贱,维护封建统治秩序。”王劼说。
“器以藏礼”的观念深入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形成了严格的等级制度。在丧葬、朝聘、宴飨等各种礼仪活动中,不同等级的人使用不同的礼器,体现了社会的尊卑有序。商周祭祀礼器的种类、形制、功能等,对后世礼仪制度的发展也产生了深远影响。
“同时,商周时期的丧葬制度中,使用大量的青铜礼器作为陪葬品,体现了对死者的尊重和对来世的信仰。后世的丧葬制度虽然发生了一些变化,但仍然保留了用礼器陪葬的传统,比如明清时期的墓葬中常常出土玉器、瓷器等礼器。”王劼说。
此外,青铜礼器不仅是礼制文化的物质载体,也是中国古代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们所承载的历史信息、艺术价值和文化内涵,对后世文化的传承与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
“青铜礼器是考古学和历史学研究的重要实物资料,它们为我们了解商周时期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提供了珍贵的线索。通过对商周祭祀礼器的研究,我们可以更好地认识中国古代文明的发展历程。”王劼说。
作为麟游地区商周交融的见证,父乙卣还揭示了当地与周王室的关系。
“麟游地处周人发祥地岐山以北,卣的出土佐证了这里曾是周文化辐射区。‘舀’族可能是归附周人的商遗民,通过铸造礼器维系宗族认同。”王劼说。
如今,父乙卣在九成宫博物馆展厅中独占一席,与同窖出土文物遥相呼应,向观众展示商周青铜文化的独特魅力。
“作为麟游九成宫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父乙卣多次在国内的一些考古展览中展出,每次亮相都引起学术界和公众的广泛关注。随着文化交流的不断加强,未来父乙卣有望走出国门,向世界展示中国古代青铜文化的独特魅力,促进中外文化的交流与互鉴。”王劼说。
站在展柜前,灯光在父乙卣表面流转。那些三千年前铸造的纹饰,那些历经岁月侵蚀的斑驳,那些承载家族记忆的铭文,都在无声诉说着商周时期的故事。
“从祭祀重器到镇馆之宝,父乙卣从黄土深处走来,带着商周的风霜,也带着未来的期许。保护好它、研究好它、讲述好它,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也是献给后人的礼物。”王劼说。

父乙卣局部
记者手记|斟满千年礼制的时空佳酿
在麟游九成宫博物馆,父乙卣、父辛卣、父丁盉等青铜酒器,静静陈列于展柜之中,仿佛将时光凝固在了三千年前的某个祭祀时刻。这些器物形制庄重,提梁与盖钮的弧度里藏着匠人对天地的敬畏,器物身上纹饰与铭文则沉淀着一个族群对祖先的追念。
青铜酒器,这一承载着商周礼制与艺术精髓的文化符号,无一不体现着“藏”与“显”的辩证。酒液藏于腹中,纹饰显于表面;礼制的精神藏于日常,仪式的庄严显于特定时空。如今,它们正在当代考古与传承中,不断释放跨越时空的魅力。
父乙卣、父辛卣、父丁盉……以天干为已故先人排序,乙日祭祀父乙,辛日祭祀父辛,丁日祭祀父丁。一套严密的宗法礼仪,就这样被编码在青铜的肌理之中。当祭司于特定时日捧起这些酒器,将美酒缓缓注入器物之中,酒香升腾之际,人神之间的通道便悄然打开。酒在此刻不仅是饮品,更是“礼”的物质化身。
青铜酒器不仅是实用器具,也是周代社会等级制度的物化载体。《周礼》明确规定,天子、诸侯、卿大夫等不同阶层使用的酒器材质、形制、纹饰都有严格区分。在考古中,青铜酒器的数量与规格,往往成为判断墓主人身份的核心依据。
麟游的山水间,蕴藏着文明的密码。隋文帝在此营建仁寿宫,唐太宗扩建为九成宫,本就是帝王避暑理政的圣地。而这些青铜酒器的出土,则将这片土地的历史纵深向前推演。它们或许曾盛放于周原的宗庙,在钟磬和鸣中见证过分封的盛典;或许随某位贵族迁徙至此,最终埋入地下,等待着重见天日的时刻。当考古铲轻轻拂去它们表面的泥土,一层层铜锈剥落后显露的,是中华文明“酒以成礼”的古老基因。
在麟游,至今流传着醴泉铭碑的故事。贞观六年,唐太宗在此发现甘泉,魏征撰文、欧阳询书丹,成就了“天下第一楷书”的千古名迹。而当我们将《九成宫醴泉铭》的书法之美与这些青铜酒器的铸造之精并置,便能窥见一个文明对“礼”的执着追求——无论是笔墨的间架结构,还是青铜的合金比例,都需合乎“规矩”。酒器与碑刻,一饮一食,一文一质,共同构成了麟游作为“礼制重镇”的文化图景。
如今,科技手段更让青铜酒器焕发新生。考古工作者利用3D扫描技术复原青铜酒器,通过虚拟现实技术重现商周时期贵族宴饮场景;文创设计师则以青铜酒器为灵感,开发出酒具、文具等周边产品,让古老文化融入现代生活。
三千年前,这些青铜酒器曾盛满美酒见证王室的祭祀大典;三千年后,它们依然在博物馆展柜中,诉说着中华文明的深厚底蕴。当我们凝视这些青铜酒器,其实是在与三千年前的古人对话,感受礼制文明的独特魅力。(记者 李静茹)
编辑: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