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党丽娜不怎么刷短视频,那些“00后整顿职场”“躺平即正义”的热搜,她刷到就滑过去,不是不关心,是实在没时间。“姑娘,兵马俑怎么走?”“ETC怎么刷不上?”“我卡丢了咋整?”工作时,她每天要在西安灞桥收费站待上12个小时,这里日均车流峰值九万辆,相当于每分钟六十多辆车从她眼前呼啸而过。

十八年了,从21岁到39岁,她一直待在收费站上。不是没想过离开,是每次想走的时候,总有一双手拽住她——可能是一句“谢谢”,也可能是一个塞进手里的苹果。今年五一前,她荣获“2026年度新时代青年先锋”。有人私下嘀咕:现在都ETC了,收费员还有啥可“先锋”的?她听了也不恼,只是笑笑:“要不您来站上待一天?”

党丽娜回忆说,2009年刚上岗那会儿,ETC还是个新鲜词,绝大多数车走人工通道。她坐在那个不到四平米的收费亭里,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接卡、收费、找零、抬杆。高峰时车队排上百米,后面的喇叭声能传出去二里地。

“那时候就想,能不能再快一点?”早些年,她把点钞练出了“肌肉记忆”。百张纸币数一遍计一次时,七秒是她最终的成绩。发卡速度更夸张,单车仅需三秒,同事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马达手”。

但这个外号背后是代价,一天成百上千次的练习点钞,食指和中指被割出一道道血口子,她贴上创可贴继续练习。这种近乎偏执的自我要求,让她在省级技能大赛拿了亚军,但她真正在意的不是名次。“我只是想让排队的时间短一点,再短一点。”那时候她以为,当好收费员就是快、准、不出错。

直到有一年的除夕前夜,一辆拉苹果的货车在收费站抛锚。司机是个河南大叔,脸上全是冻疮,大冬天只穿了一件薄棉袄。他急得直跺脚:“姑娘,这货赶不上早市,俺一家老小的年夜饭就没着落了!”党丽娜把对讲机喊到快没电,叫来外勤帮忙推车、联系修车。又把自己的暖手宝塞进大叔手里,从值班室端了热水和泡面。

大叔捧着泡面,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车修好之后,大叔没急着走。他下车,跑回来,从车厢里掏出两个苹果,硬塞进党丽娜手里。“姑娘,你比俺家人还贴心。”那两个苹果她没舍得吃,在宿舍放了整整一个星期。“从那天起我就想明白了,”她说,“快只是基本功。真正让司机记住你的,是快之外的那点东西。”

后来ETC普及了,自助取卡机、自助缴费机也装上了。记者问她:“现在是不是轻松多了?”她苦笑。“你来看看就知道了。”西安灞桥收费站的潮汐效应是全国出了名的。早上七点到十一点,出城车流像开闸一样涌出来,入口堵成停车场;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进城的车队能从收费站一直排到绕城高速上。

ETC车道确实快了,但总有车辆识别失败、余额不足。自助机用起来也方便,可有些司机停得远了点,机器扫不到,后面的车就开始按喇叭。还有各种各样你想不到的特殊情况——卡丢了、入口信息没了、机器死机了……党丽娜和她的同事们,18个人一个班,12小时连轴转,没有片刻消停。

“我们不是没事干,反而比以前更忙了。”她说,“只不过忙的不再是‘收钱’,而是‘解决问题’。”最考验人的是疏导。交警、路政、收费站三方联动,潮汐车道来回切换——早上入口多一条道,下午变成出口。还得跟司乘一个一个解释:“师傅,麻烦您走这边。”“对不起,请稍等一下。”“您别急,我来帮您看。”

一个班下来,嗓子是哑的,脚底板是疼的。“有年轻小姑娘来了没几天就走了,要说我没动摇过是假的。”党丽娜回忆说,刚入行那会儿连续上过十五天夜班,十二个小时那种。冬天零下几度,在广场上站几个小时,有一夜她站在寒风里,看着一辆辆安全通过的车,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棵种在路边的树。“根扎下去了,就懒得挪了。”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几十辆大货车滞留在灞桥收费站广场。党丽娜带着同事,提着暖壶,挨个敲窗户送热水。她看见一个年轻司机,二十出头,眼睛红红的,说是第一次跑这条线就赶上封路,货送不到要赔钱。她递上一碗泡面,那小伙子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没事,路通了就好了。”她说。小伙子没说话,低头吃了两口面,忽然冒出一句:“姐,你们收费员还管这个?”她愣了一下,笑了:“我们什么都管。”

从2009年到2026年,当年的“收费马达手”已经不再比拼点钞速度了。她现在要管的,是一个站点的保畅、是青年工作室的创新、是几千人的培训体系,还有无数个像那个年轻司机一样需要帮助的人。

4月27日,共青团中央、全国青联公布2026年度中国青年五四奖章及新时代青年先锋评选结果,党丽娜荣获“新时代青年先锋”。记者问她:“得奖后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她想了想,说:“没变化。明天早上七点,我还在那个路口。”车流不会因为谁获奖就减少一分,而她要做的,和十八年前一样:让这条路,走得快一点,暖一点。

世相,镜头里的陕西人。
记者 贺桐
审核 魏诠 张建成
编辑: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