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今年九十二岁了。
底册上写着:上海人,1956年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大西北,进入西电公司,一生未婚,无儿无女。我第一次走访时,他住在高层住宅的19楼。
那是我最“碰壁”的一户。去了三次都没敲开门,打电话也被挂断。第四次,我先帮他倒了门口的垃圾,再按门铃,门终于开了一条缝。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陈叔,我是小靳,您腿好点了吗?”他愣了一下,沉默几秒后把门开大了:“进来吧。”
那次我没掏笔记本,就跟他聊天。走的时候他说:“下次来先打个电话。”但我知道,他从不主动接电话。
后来的日子,我隔三岔五就去19楼。慢慢帮他做了几件事:电视信号不好,我调好了;老年机做不了养老保险认证,我教他用智能手机,手抖得厉害,试了八次才成功。他看着我,说:“小靳,你比我家里人还有耐心。”我心里酸,还记得有一次他无意中说:“我刚来西安时,西电厂周围全是麦地。一起从上海来的,走的走,走了的走了,就剩我一个了。我这一辈子,没给谁添过麻烦。”
从那以后,我每隔一段时间必去19楼。工作日志上,陈叔那页写满了各种小事:调电视、教手机、联系物业修水管、代买药……大概认识三个月后,有一天我去他家,发现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他正在看电视。“陈叔,今天怎么没锁门?”他头也没抬:“怕你来了敲不开。19楼这么高,你上来了我让你在门口站着?”我鼻子一酸。一个九十二岁的独居老人,为了不让网格员白等,开始不锁门了。这扇门,他锁了大半辈子——从上海锁到西安,从青年锁到暮年。如今,他不锁了。
今年三月中旬,刚过完年不久。那天早上我照例去19楼,到了门口,门又虚掩着。我喊了一声“陈叔”,推门进去。客厅没人,厨房没人。走到卧室门口,我心跳加速——陈叔坐在地上,半靠着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身边散落着几个药瓶。他还有意识,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蹲下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却紧紧攥着我不放。

“陈叔别怕!我马上打120!”我一边打电话一边把他的头垫了个靠枕。电话接通时我声音都在抖:“我是社区网格员,一位92岁独居老人突发疾病,请马上来!”挂掉电话,我一直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救护车马上到,您别着急,没事的。”他的眼角流出了一滴眼泪。
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对门的李叔、王姐都上来了。“小靳,出什么事了?”王姐倒了一杯温水,又拿了条毯子给陈叔盖上。网格员小牛跑到电梯口去等救护车,怕医护人员找错楼层。李叔也蹲下来帮我一起扶着陈叔。平时安安静静的楼道,那一刻突然热闹起来。王姐冲我点了点头:“别慌,我们都在。”
救护车到了。医护人员迅速给陈叔做了检查,抬上担架。小牛帮着收拾了老人的医保卡,王姐在前面引路,李叔在后边稳住担架。大家一起把陈叔送进电梯,又护送到楼下。陈叔躺在车里,眼睛一直看着我,手朝我伸着。我跟医生交代了他的病史和用药,医生说家属呢?我说唯一的亲人在上海,我马上联系。车门关上,救护车闪着灯开走了。王姐拍了拍我肩膀:“小靳,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急忙找到社区老龄系统上的陈叔的紧急联系人电话,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了。“喂?叔?”“您好,我是社区网格员。您叔叔突发疾病,120已送往西电医院。他九十二了,您方便尽快赶回来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年轻男人慌乱的声音:“我马上订票!您发医院地址给我!”我把医院地址发了过去,又加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这边有社区。”
挂掉电话,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陈叔二十多岁从上海来西安时,坐的是绿皮火车,怀里揣着支援大西北的通知书。快七十年了,他把一辈子献给了这座城市,在最需要人的时候身边却没有亲人。好在今天他的门没锁,好在我推门进去了,好在那群热心的邻居都站了出来。
后来我跟周书记汇报了情况,也提到了邻居们帮忙的事。周书记说:“群众工作不光是网格员的事,邻里互助的氛围也要带起来。”
下午,陈叔的侄子打来电话,说他已到医院,陈叔没有生命危险,正在住院观察。电话那头,他声音哽咽着反复说谢谢。
陈叔出院后,侄子请了假回来照顾他。临走前,侄子专门来社区,存了电话加了微信,又挨家挨户去敲了李叔、王姐的门,一家一家道谢。
陈叔出院后,侄子跟他认真谈了一次。陈叔九十二岁了,一个人住在19楼,身边没人照应,这次幸亏发现得及时,下一次呢?侄子要回上海工作,没法长期留在西安。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是住进养老院。陈叔一开始不肯,说“我一辈子没给人添过麻烦,老了也不想去麻烦别人”。我去看他,跟他说:“陈叔,这不是添麻烦。您当年响应国家号召来大西北,西电的机器里有您的心血,这座城市欠您一份安稳。养老院有人管三餐,有医生护士,还有人陪着下棋聊天。”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走家入户,走了两年我才真正明白:群众工作不是把群众写在本子上,而是把自己写进群众心里。陈叔那扇门,我曾经敲了无数次都敲不开,后来他不锁了,不是因为门坏了,是因为他的心被焐热了。当他的心打开了,整栋楼也跟着暖了起来。他把他的一生献给了大西北,我们不该让他一个人走完最后的路。
19楼很高,但那扇门,再也不锁了。
编辑:朱茜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