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张青义的农民画庄,外国游客学画农民画,展示农民画作品(9月1日摄)。 记者 侯燕妮摄
记者 侯燕妮 文超
“这幅画内容非常丰富。在一片绿水青山环绕的农田间,人们载歌载舞庆祝丰收,田埂上有人在直播,丰收的果实被搬上物流车,空中还有无人机在作业。”9月1日,在北京的新华社美术馆,来自福建的黄杰良仔细观赏着眼前的画作《乡村振兴新画卷》,忍不住和友人分享感受,“现在的农村和记忆中的大不一样了。”
这是“长安新韵·大地华彩”西安户县农民画晋京展上的一幕。8月25日至9月3日展览展出期间,现场120幅色彩浓烈、构图饱满的画作,带着关中平原泥土的芬芳与生活的热度,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观众观看。
西安市鄠邑区(原户县)位于秦岭山麓,当地农民一手握锄头、一手拿画笔,把春种秋收、节庆民俗、家长里短都画进了画里。近70年来,他们用画笔反映时代,一笔笔勾勒出传统根脉延续、现代生活蓬勃发展的新乡村图景,向世界展现中国人民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和中国乡村浓厚的文化底蕴。
一支笔 描画火热生活
户县农民画最鲜明的底色,是生活。
“画画给记工分,不用干体力活,还能学一门手艺。”丁济棠、刘群汉两位辅导老师,骑着自行车挨家挨户动员群众。1958年,太平炼铁、甘峪水库工地上,一场场美术培训办起来,近百名农民学员从田埂走向画案,户县农民画由此肇始。
眼前的日子被定格在画纸上。《甘峪水库》作为户县农民画最早的作品,被保管在西安市鄠邑区农民画博物馆。
“早期的作品我们称之为原生态的绘画。这些农民画家没有上过专业院校,也没有经过系统化训练。他们画天画地画自己,以直觉为导向,形成一种浪漫质朴的画风,给人‘直截了当’的视觉冲击。”西安市鄠邑区农民画博物馆馆长王文吉说。
博物馆里,作品《春锄》前围了不少“打卡”的游客。
画面中,在绿油油的田地里,一群妇女在劳作。她们有的蹲着,有的半跪着,手握锄头,仔细地锄着杂草。画面饰以红色的桃花和几只翩翩飞舞的雏燕,显得生机勃勃、春意盎然。
“这是户县农民画的代表作,由农民画家李凤兰于1973年创作。妇女全神贯注的劳动姿态被刻画得惟妙惟肖。”讲解员石美琳说。当年,包括《春锄》在内的一批户县农民画在中国美术馆展出。随后,305幅作品先后在全国8个城市巡展,总参观人数超过200万人次。《春锄》等6幅作品被制作成特种邮票、60余幅作品被制作成年画,在全国发行。户县农民画声誉日隆,走向全国、蜚声海外。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文艺界,民间美术不断调整发展思路。“我们提倡回归传统,从剪纸、刺绣、皮影等民间艺术里吸收营养,逐渐形成具有自身鲜明特色的乡土绘画作品。”王文吉说。
1988年,国家文化部命名户县为全国首批“中国现代民间绘画画乡”,户县农民画被收录入中国现代美术史。
时代的脚步不停,但户县农民画所描绘的对象始终不变——画生活、画时代、画脚下的土地。如今,飞驰的高铁、穿梭的电车、大国重器……这些新时代的元素纷纷进入画家的视野。
西安市鄠邑区农民画博物馆保管着3万余件作品。其中,200余件精品对外展陈。“这些画作是乡村社会变迁的生动记录,也是中国城乡面貌迭代的鲜活见证。”王文吉说。

白瑞雪展示农民画元素文创产品(9月2日摄)。 记者 侯燕妮摄
一场展 碰撞多元文明
在此次画展开幕式上,鄠邑区向新华社赠送了农民画家张青义创作的大幅画作《长安新韵映京华》。
“我19岁开始学习农民画,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画家。户县农民画从地头走到京城、走向世界,是时代给了农民创作者舞台。我们希望更多人看见陕西乡村的新风貌、读懂中国农民的艺术情怀。”张青义说。
9月1日,张青义在家里做准备工作,等待一个欧洲10人旅行团的到来。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小型博物馆。”参观完,英国人伊森惊叹道。
张青义的画风绚丽多彩、大胆浪漫,特色鲜明的画作受到大家连连称赞。
从2007年起,这个农家院落已累计接待外国旅行团超900个,约1.5万人。外国友人在这里画画、看民俗表演、吃农家饭,沉浸式体验真实的中国乡村生活。
事实上,以户县农民画为纽带,当地的农民画家和世界一直保持着密切的交流互动。
“1973年,我的第一幅参展作品画的是大队奶牛场,被外宾以300元的价格买走了。靠这门手艺能养活自己,这让我学画的动力更足了。”张青义一边说一边指着墙上悬挂的相框向记者讲述,“这是2000年和2009年,我两次去美国明尼苏达州举办画展的照片。当时,我在集市上公开作画,很多人围着看,一次能卖5000美金。”
从20世纪70年代至今,当地30多位农民画家先后40余次走出国门参与文化交流,9000余件作品在68个国家和地区展出,在国际舞台上大放光彩。其中,1200余件作品在国内外获奖,600余件作品被各级美术馆收藏,2500余件作品发表于报纸、杂志。
多元艺术的吸收融合,拓展了农民画的天地。雒志俭创作于1990年的《母子情》借鉴了西方绘画大师梵高的点彩法,画面上瓷娃般的造型则来自民间泥塑;同年创作的《两邻家》采用了西方油画的绘画手法,画面立体、色调大胆。董正谊创作的《公社鱼塘》,被外国杂志点评“这幅画中的鱼就像是一个个跳动的音符”。
为何户县农民画能打破文化壁垒,被全世界喜爱?
中国美术馆馆长潘义奎表示,原因在于其“地域性”。农民画脱胎于关中大地的日常烟火,是劳动者以审美眼光审视自身生活的艺术实践。这些作品没有学院范式的束缚,遵从内心感受去铺陈色彩、排布图景,把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家园情怀转化为可视的艺术语言,探索出属于这片土地的审美品格。
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马锋辉认为,原因在于其“时代性”。户县农民画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它将农村艺术嵌入社会发展的宏大叙事,超越了地域画种的边界,成为记录时代发展的重要艺术形式。

1974年,国家邮电部发行的户县农民画特种邮票(资料照片)。 受访单位供图
一个节 浸润乡风人心
“这条农民画丝巾太别致了,创意太棒了!”在博物馆文创区,游客曹娟捧着丝巾反复端详,眼神里满是喜爱。这个创意,出自农民画家白瑞雪。
“连续7年赶年集卖画的经历,锻炼出了我敏锐的市场嗅觉。”白瑞雪说。
她创新将农民画元素融入布包、冰箱贴、保温杯等日常物件,开发出的21大类约50个品种的文创产品,成了年轻人追捧的“文化土特产”。
鄠邑区委书记董兆为介绍,近年来,鄠邑区深耕农民画非遗传承与创新发展,培育骨干画家300余人、特色画庄30余个,延伸出40余类文创产业链,实现了传统农民画的传承和创新发展。
艺术也在反哺着这片土地。
车辆沿着8号公路行驶,蔡家坡村村民在村口向游客推销应季葡萄,背后是用红砖垒成的“关中忙罢艺术节”7个大字。
这个藏在秦岭北麓的村落,正被艺术“推”出大山,年旅游综合收入超过1400万元。
20世纪50年代,中央美术学院、西安美术学院师生在此扎根办学,培育出新中国首批农民画家。2018年,一场艺术乡建“再续前缘”。如今,“关中忙罢艺术节”“终南艺术季”不仅成为艺术名片,还像往湖面投下的一枚石子,在乡村激起层层涟漪。
从栗峪口村打造“乡创客”文化产业集群,到下庄村打造新民艺传承示范村,从栗园坡村打造乡野农产文旅村,到柳泉口村打造桃花深处的诗意村落,这片秦岭脚下的乡村不断探索着乡村艺术游的产业融合发展之路。
蔡家坡村村民刘明侠没想到,家里的土房子竟引得好多人慕名而来。她干脆开了一个面馆,起名“家里面”。“希望每个来的人都有回家的感觉。”她说。
“我们通过艺术的方式让大家觉得个人的价值是被认可的,个人的生活环境、生活方式是值得被尊重的。”西安美术学院青年教师崔凯敏说。
对中国乡村而言,现代化不仅意味着产业兴旺、收入增加和生活条件改善,还意味着精神文化生活更加充实——这为农民画的发展赋予了更多意义。
每年假期,600多名艺术院校的师生来蔡家坡村采风创作。通过盘活公共用地,20余个公共空间、38个乡村艺术馆、13个家庭收藏馆串点成线。
“啥是艺术?”刚来蔡家坡时,崔凯敏问村民,得到的答案是“割麦就是艺术”。
第二年再问,一位大爷回答:“艺术就是教化人。”
再后来,一位农家小院的主理人告诉他:“艺术就是让生活更美好。”
访谈|让乡土艺术焕发青春活力
记者 侯燕妮
农民画是当代中国特色鲜明、充满活力的艺术形式之一。诞生于20世纪50年代的户县农民画,以土地意象为视觉表达,见证着传统乡村走向现代化新乡村的演变。近70年来,从秦岭北麓长出的画笔,从关中田野走向世界舞台,让世界看见中国乡村的动人模样。
户县农民画为何能打破文化壁垒广受欢迎?多元文化交流对户县农民画产生了什么影响?艺术又给这片土地带来了什么?记者与西安市鄠邑区农民画博物馆馆长王文吉、西安美术学院青年教师崔凯敏、农民画家张青义展开了一场对话。
记者:这次在北京展览有什么意义?
王文吉:户县农民画历史上曾多次来到北京办展。本次再度到北京展览,是一次将关中乡土文化带到首都的重要文化交流。一方面,展览系统回望梳理近70年户县农民画的发展历程,让大众重新认识户县农民画在中国现代民间美术史上的独特价值。一幅幅画作是乡村社会变迁的生动记录,也是西安城市发展、城乡面貌迭代的鲜活艺术见证。另一方面,我们借民间绘画讲好新时代的西安故事、乡村故事,进一步擦亮这张特色文化名片,推动传统农民画传承、创新发展。
记者:作为创作者,您认为户县农民画为什么能受到全世界的喜欢?
张青义:我现在还在种地,画画的同时从没脱离土地。我所描绘的就是农民亲身经历的生活变化,以创作者直观的艺术体验显现新时代乡村开阔、自信而充满生机的精神风貌。优秀的文化传统是艺术的根基,也是创新的源泉。唯有扎根文脉、紧跟时代、贴近人民,艺术作品才能有生命力。
记者:丰富的文化交流活动对农民画产生了什么影响?
王文吉:交流从来不是单向的。我们把剪纸、刺绣、皮影这些本土民间艺术融入创作,还借鉴国外绘画的造型与用色,题材从传统的农事节庆拓展到电商直播、高铁飞驰等。农民画由此完成了一次次自我更新。它不再只是乡土记忆的留存,更成为连接城乡、沟通中外的艺术语言。正是在这种“请进来”与“走出去”的双向互动中,这门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艺术,不断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现在,民间艺术的传承,不是简单复刻旧貌,而是守其精神、拓其边界。乡土艺术要守住源自泥土的本真气质,也应当主动对接当代社会,打通美育普及、社会传播与文化创新之间的路径,让传统民间艺术在当代语境获得新的生长空间。
记者:艺术乡建带给这片土地什么样的改变?
崔凯敏:一年12个月,有5个多月我都泡在村里。文化艺术和乡村振兴深度融合,不仅让村容村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还让农民和村集体收入显著增加。让我最欣慰的是,艺术让村民看见了自己的价值,也更认可自己的生活。
未来,我还会继续脚踩泥土,走进更多村落,用艺术的方式探索乡村振兴新路径。艺术节是生动的“艺术实验”,更是实现乡村产业发展、集体经济增长的有力抓手。这是慢功夫,需要陪伴式的成长。我会继续利用好艺术这把“钥匙”,解锁更广阔的乡村发展空间。
编辑:张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