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豳州昭仁寺之碑。

姓名：大唐豳州昭仁寺之碑

等级：国家一级文物

出生时间：唐贞观四年

出生地：长武县

年龄：近1400岁

户籍登记时间：1984年

现住址：长武县博物馆

5月26日，记者走进长武县博物馆，迎面便看到一座古朴碑亭。亭内一碑，螭首高昂，碑额“大唐豳州昭仁寺之碑”9个篆字赫然入目。

整通碑高4.56米，碑身上窄下宽，顶宽1.1米，底宽1.22米。碑阳刻横竖方格，丹书寸楷，全文共计3155字。

“该碑虽历经近1400年风雨，但整体保存基本完好，字口清晰，是初唐碑刻中保存完好、体量较大的石碑之一，具有极高的文物价值。”长武县博物馆副馆长马婷介绍。

碑阴位置，文人墨客留下的“昭仁寺碑世以为虞世南书”字样。

壹 烽烟散尽 青石留痕

大唐豳州昭仁寺之碑立于唐贞观四年（630年），是李世民为纪念在浅水原之战中双方阵亡的将士、超度亡魂、昭示帝王仁德、安抚朝野民心、巩固大唐统一局面而立。

《旧唐书·太宗本纪》记载，贞观三年十二月癸丑，诏建义以来交兵之处，为义士勇夫殒身戎阵者各立一寺。命虞世南、李百药、褚亮、颜师古、岑文本、许敬宗、朱子奢为之碑铭，以记功业。

“当时共立七寺，其中一处，就在豳州——今天的长武。”讲解员李文佩说。

长武是关中西北门户，也是拱卫长安的天然屏障。武德元年（618年），李世民率军与薛举、薛仁杲父子在此展开浅水原之战，相持60余日，最终大获全胜，彻底扫清了陇右割据势力的威胁。“这是年轻的李世民指挥的第一场大战，也是奠定大唐基业的关键战役。”李文佩说。

然而胜利的代价是惨烈的。“你看碑文这几句。”李文佩指着碑身，轻声念道，“僵尸蔽莽，委甲成山。拥秦泾而不流，投过涧而自满。焚巢扫窟，野无遗寇。”今译为：战死将士的尸体遮蔽了荒草旷野，丢弃的铠甲堆积如山；尸身堵塞了秦地泾河，河水为之停滞不流；尸首投入山谷溪涧，竟把沟壑都填满了。焚毁贼寇巢穴、扫荡残余据点，原野之间再也没有残存的敌寇。

李文佩说，它不直白渲染打仗惨烈，而是用“蔽莽”“成山”“不流”“自满”4个极致的画面，把战争的残酷表达了出来。

碑文由唐初谏议大夫朱子奢奉敕撰写，四六排句，章法严谨。全文涉及唐初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宗教各个方面，既有举义征战勋业的载述，又有对浅水原之战首战全胜的赞誉。

更令人深思的是，碑文并不讳言唐太宗建寺的真实心境。马婷介绍，“唐自建寺，外虽记为战亡之士，其实自赎杀人之咎尔”是全文最有深度、最值得解读的内容。

作为亲历沙场的帝王，李世民见证无数生命的消亡。建寺立碑是安抚亡魂，也是消解杀戮戾气、以求心灵安宁。

“这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多面的唐太宗——兼具雄才大略与内心柔软。”马婷说。

五月十六日，讲解员李文佩为游客讲解碑文内容（资料照片）。

贰 翰墨之谜 聚讼纷纭

碑文整体采用楷书书写，笔法端庄圆润、温润含蓄，结构匀称规整、宽博舒展，章法平稳大气、疏密得当，是初唐官方碑刻书风的典型代表之一。

1979年，该碑获评“全国书法艺术名碑”；2023年，该碑列入《第一批古代名碑名刻文物名录》。

但关于大唐豳州昭仁寺之碑，有一个争论了上千年的谜题：它究竟是谁书丹的？

碑上署着“守谏议大夫骑都尉臣朱子奢奉敕撰”，却未提书丹者姓名。“唐代官碑，撰文与书丹通常署名，为何偏偏此碑阙如？这个疑问从北宋就有了。”李文佩说，碑阴刻有北宋欧阳修撰文、张淳书丹的题记，记载了该碑在宋代的流传鉴藏过程，印证了它在当时就已受到金石学界的高度重视。

最早将其与初唐名臣、银青光禄大夫虞世南联系在一起的，是欧阳修。他在《集古录》中记：“碑缺其名，世传为虞永兴书。”虞永兴即虞世南，“初唐四家”之一，唐太宗称其有“五绝”——德行、忠直、博学、文辞、书翰。

但质疑者也历代不绝。有学者认为笔法接近王知敬，有人推测是欧阳询晚年所作。清代金石学家中也有不同声音，认为此碑与虞世南《孔子庙堂碑》相比，《孔子庙堂碑》丰逸，此则瘦劲，风格有异。

细观，此碑书法隶属虞体楷书范式，既有虞体书法核心特质，又融入初唐官碑的庄重之气。

“目前，馆方与学界的基本共识是，该碑风格归属虞世南体系，是初唐虞氏书风的代表性巨碑。在无确凿出土证据佐证书丹者身份前，沿用‘传为虞世南书丹’的表述，不轻易定论。”马婷说，但无论是不是虞世南亲笔，这块碑都展现着唐初的审美与气度。

在中国书法史上，隋末唐初是北方碑版与南方帖学开始融合的关键时期。大唐豳州昭仁寺之碑上承北朝碑刻的骨力法度，下启唐代楷书的成熟风范，与“初唐四家”作品互证互通，堪称初唐楷书走向成熟的关键坐标，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对研究初唐书法流派、关中地区官碑书法体系的形成与发展，具有不可替代的艺术参考意义。

对于普通游客和书法爱好者，马婷建议先看碑额篆书，感受九字的雄浑，再品“昭、仁、大、唐”等字的笔法与结字之美，最后读战争描写等核心段落，体会碑文辞藻与书法艺术的融合以及其中蕴含的历史情感与文化内涵。

5月16日，跑者在长武县博物馆打卡（资料照片）。

叁 文脉赓续 古碑新声

大唐豳州昭仁寺之碑的碑文语词深奥，用典殊多，为研究隋唐史和佛教史提供了珍贵的资料。而围绕它形成的石刻谱系，则清晰勾勒出文化血脉从初唐流淌至今的完整轨迹。

长武县博物馆还收藏有多通与大唐豳州昭仁寺之碑相关的石刻，包括后世重修昭仁寺的纪事碑、文人墨客的题咏碑等，形成了以唐碑为核心的石刻群，完整呈现了大唐豳州昭仁寺之碑的传承脉络，丰富了碑刻文化的内涵。

“唐后历代，长武当地均对该碑刻予以维护。”李文佩说，民国及战乱时期，依托古寺与当地乡贤守护，该碑未遭重大损毁。

1984年，长武县博物馆在昭仁寺旧址成立，碑刻被迁入专用碑亭，大唐豳州昭仁寺之碑从古寺遗碑正式成为长武县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展陈条件、保护措施与社会教育功能得到全面升级，得到常态化专业保护。

近年来，围绕该碑的文物活化利用也在持续推进，长武县博物馆结合国际博物馆日、文化和自然遗产日等重要节点，开展专题展览、研学、短视频传播、线上云观碑等活动，创新传承方式，让千年唐碑走出博物馆，走进大众视野。

“这块碑是书法史的标本，更是文明的活化石。”马婷说，“我们希望更多年轻人能走近它、理解它，甚至爱上它。”

长武地处古丝绸之路要冲，大唐豳州昭仁寺之碑作为这一区域最重要的唐代碑刻遗存，是当地的重要文化标识。

从古战场到博物馆，从金石著录到数字存档，从研学课堂到云端传播，这块千年名碑正以新的方式延续着它的生命。

“我们将始终坚守‘保护为主、传承为要’的理念，持续做好碑刻的保护、研究与传播工作，让这块千年名碑永续传承、焕发光彩，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绽放新的魅力。”马婷说。

记者 琚鹏飞文/图

记者手记

与千年古碑的相遇

5月16日，长武县博物馆里比往常热闹许多。记者在碑亭前驻足不多时，身边就经过了好几拨操着不同口音的游客。他们大多穿着运动衫、脚踩跑步鞋。

5月17日，2026绿跑中国全民健康大赛（陕西·长武站）就要鸣枪开跑，来自全国各地的3500名跑者已陆续抵达。许多跑者趁着赛前空闲，特地来长武县博物馆打卡，与这里的镇馆之宝——大唐豳州昭仁寺之碑，来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

从宝鸡赶来的唐军奎便是其中一位。“我一进门就被这通石碑吸引了。上窄下宽的石碑，确实不多见。”他绕着碑亭转了两圈，凑近端详碑文说，“快1400年了，碑文还保留得这么完整，清晰。”

1390多年前，当匠人在青石上落下最后一刀的时候，或许不会想到，这通碑穿越漫长岁月，矗立在长武塬上，接受四时风雨，也接受无数目光的凝望。

一场赛事，把3500人带到了长武；一块古碑，又让其中一些人停下脚步，在奔跑之外，获得另一种抵达。这大概就是“以赛促旅”最好的样子——赛道串联起山水，文化留住了人心。当跑者的脚步与千年碑文的笔画在这座小城相遇，长武的故事，又有了新的表达。

一场比赛带动旅游、拉动一地经济。近年来，长武县深入挖掘历史文化资源，积极探索“体育+文化+旅游”融合发展新模式，通过举办各类体育赛事，吸引更多人走进长武、了解长武、爱上长武。

千年古碑也在与游客的一次次相遇中，持续焕发新活力。

琚鹏飞

编辑：韩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