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假，长安大学“秦巴问道•红路铸魂”社会实践团队来到汉中留坝，沿着古蜀道、红色交通线和现代交通的发展脉络，寻访老公路人邓小军，聆听他讲述过去的故事。邓师傅50多岁，个子不高，皮肤被风霜和烈日打磨得黢黑油亮，16岁就从事公路养护，一干就是三十多年，是留坝公路的“活地图”。
盛夏的秦岭，群山叠翠，碧水潺潺，裹着草木清香的风掠过脸颊，凉凉的，格外惬意。沿着山势蜿蜒向前，车子驶进高江路。邓师傅告诉笔者，高江路西起宝鸡凤县高桥铺，东止汉中留坝县江西营，2018获得“中国最美乡村公路”称号，如今，已是全国闻名“四好农村路”。但三十年前，这条路完全不是这副模样。
说话间，车子拐过一道弯，高江路忽然安静下来。路不宽，两侧四五层楼高的水杉、银杏树站得笔直，像部队门口的哨兵，静静地守护着碧水蓝天，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碎了一地。就在这转弯处，一座三合院静静地立在路边，红墙青瓦，很是别致，这便是“道班宿”了。
推门进去，院子不大，却很敞亮，十几棵水杉挺拔地立在院子中央，粗壮的树冠遮天蔽日。邓师傅说，这些树是上世纪六十年代道班工人亲手种下的，过去这里是养路工人吃住、存放工具和物资的院落，如今已成为游客歇脚、住宿、打卡的地方，后排几间老宿舍，还留着过去的影子。
坐在老道班院子里，邓师傅说起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以前这个道班，满编五个人，白天养路排险，夜里就着忽明忽暗的煤油灯闲谝，日子虽然清苦，但他们以路为业、以班为家，倒也觉得很有奔头。”
谈起眼前这条平整、幽静的高江路，邓师傅说，过去这条路还是土路，车一过，尘土满天飞，呛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刚参加工作时，他什么也不会，就跟着老师傅学推架子车、铲土、整路肩、清边沟……那时候，土路养护讲究“干晴天，抢雨天”，一天要完成500米路肩料储备，路面还不能“露骨”，缺了土就得及时铺，可山区除了石头还是石头，想找点黄土并不容易，道班工人常常要拉着架子车跑到十几公里外的地方取土，一趟下来，又累又饿，满身泥尘，跟“兵马俑”似的……
说到这里，邓师傅的抹了抹湿润的眼睛，继续说道：“山区公路最怕雨，边沟一旦堵塞，水就漫上路面，山体松动后还会出现落石、塌方，对道班工人来说，雨越大，越要上路，一段一段查看边沟、路肩和山体情况，遇到大的塌方，不管白天黑夜，立马就得抢险，以前没有机械设备，全靠人力，连续干几天几夜也是常事。”
后来，土路逐渐铺成早期油路，但当时的油路养护同样离不开人工。那时候都是用铁板在现场炒拌沥青石料，柴火在铁板底下烧，人站在上面，两只脚烫的尽是水泡。沥青加热、拌料、补坑槽，都要在现场完成。坑槽补好后没有压路机，道班工人就想办法借过往车辆的重量进行碾压，上下班也没有养护车，主要靠走路，路远了，就搭一段拉货的汽车。时间久了，道班工人与沿线村民也熟悉起来，有时村民还会送些自家种的蔬菜。那时候养路，靠的是手，也是腿。1997年，高江路由原汉中公路管理总段移交给了留坝县政府管养。
真正让邓师傅感到养护方式发生变化，是2005年以后。那一年，山区铺油路，从外地调来一台胶轮摊铺机，机器上坡时容易打滑，只能在下面垫木板，人在旁边看着，生怕发生意外。“印象太深了，从那以后就感觉时代变了。”此后，装载机、翻斗车、扫路车和小型养护设备陆续进入山区，过去五个人忙一早上扫不了多长一段路，如今一台扫路车一早上可以清扫几十公里；过去清理塌方靠人挖、肩扛、车推，现在机械可以迅速进场；老养路工也开始学习新知识、操作新设备；以前养路，光使力气就行，后来还得学技术。
养护工具变了，路面材料也在变。从早期的简单材料，到如今更加成熟的沥青混凝土和再生材料，路面结构也多元化，山区公路的通行条件有了很大改善。可在邓师傅看来，机械设备只是工具，活干得好不好，还是看人。一条裂缝有没有灌严实，一处边沟有没有疏通，一段路基有没有处理到位，当天可能看不出差别，但一场暴雨过后，问题立马就暴露出来了。
在留坝养路三十多年，邓师傅对路的感情很深，对这段路也了如指掌，哪里路基容易发虚、哪个路段容易积水、哪里路面容易出现裂缝、哪里山体容易垮塌，他心里都有数。他说：“现在老公路面临的新问题，与车辆荷载变化有关，过去道路设计荷载较低，如今几十吨甚至更重的车辆长期碾压，老路基和老路面承受的压力明显增加，如果处理不好，很快就会出现网裂、沉陷、坑槽等病害，所以山区老公路每年都要集中进行小修保养和工程养护。”
相比道路本身的变化，更让邓师傅牵挂的是经验传承。随着养护市场化推进，养护作业逐步由外包队伍承担，正式职工只是负责巡查、管理、考核和监督，一批在山区公路上干了几十年的老养路工陆续退休，不是机械设备没人会用，而是那些靠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养护经验容易断档。现在大学生理论知识强，这是好事，但书本和现场是两回事，要多跑现场，多跟着老工人看看路面病害，要结合实际分类施策，才能保证公路安全畅通。
邓师傅介绍，过去的道班，也在这场变革中悄然转型。以前，道班是一线养路职工生产生活的地方，院子里有库房、维修场所和各类应急物资。随着管养体制和生产方式变革，一些老道班逐渐退出原来的功能，有的成为办公场所，有的被重新利用。“十四五”以来，留坝县抢抓交通强国陕南交通旅游融合“山水画卷”试点机遇，大力实施公路沿线文化旅游资源开发，将这个老道班改造成特色民宿，老旧宿舍变成客房，旧院落迎来南来北往的游客，保留下来的老照片、老工具和建筑痕迹，继续讲述着过去的养路故事，吸引了全国游客来留坝避暑、研学，为全县生态旅游发展、乡村振兴做出了很大贡献。
“从土路到油路，从人工炒拌沥青到机械摊铺，从肩挑手推到机械化养护，从五个人守一个道班到今天更加专业高效的养护体系，三十多年间，路变了，作业工具变了，管理方式也变了，但不变的是对路的感情和护路的责任。
采访快结束时，邓师傅望着门外的公路说：“路要三分建七分养，要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养好、管好，老一辈人吃了很多苦，现在条件好了，路也越修越好，年轻人应该多了解过去的历史，把老辈人艰苦奋斗、甘当路石、无私奉献的精神传承下去！”
听了邓师傅的话，望着眼前这条平整、秀美的高江路，心想：对今天的青年来说，很难想象曾经有人拉着架子车到十几公里外的地方拉黄土铺路，也很难想象曾经有人穿着黄胶鞋站在烧烫了的铁板上炒拌沥青石料……那些场景虽已成为渐行渐远的记忆，但老一辈养路人苦干实干的“铺路石”精神，永远值得被记录和传承。
走出道班宿，那一排排水杉树还在长，路还在延伸，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格外清脆，秦岭深处，关于路的故事，还在继续……（通讯员 熊锐 赖淏 郭维荣）
编辑：朱茜茜
